作者：李雨轩

网剧《立功·东北旧事》聚焦1990年的一座东北小城，呈现了其间小人物群像的“笑”与“泪”。该剧在类型融合和风格呈现方面有所创新，又在人物塑造、影像构造、科学反思等方面有所开拓。

《立功·东北旧事》剧照

(资料图)

混杂元素与矛盾风格

如何定位这部网剧？它融合了刑侦破案、寻宝探险、生化病毒、家庭伦理、小城生活等异质性的类型元素，因而显得有些“大杂烩”。这种特征从根本上说体现为一种“文本间性”：它一方面立足于影视的发展现状，即上述各种不同类型的网剧已获得较为充分的发展，形成了相对固定的模式和机制，从而为类型融合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它也是导演主动追求、表现“野心”的结果。

该如何评价这种混杂性？首先，这些异质性元素总体上形成了各自的支线，相对独立地发展，到最后才汇聚到一处。这种“草蛇灰线”的组织原则既使不同的情节单元获得了相对完整、集中的呈现，又最终使之交汇而拧成一股绳，把握了“分”与“合”的统一。其二，这些不同元素之间并非完全平等，而是以小城生活、家庭伦理为核心。刑侦破案情节在剧中被弱化，观众一开始就知晓凶手是谁，那种由线索到真相的心理预期和情节结构被打破。其三，不同元素之间的配合相得益彰，比如商全亮与女儿之间虽一直心存芥蒂，但两人在进山时共同与歹徒搏斗，心系彼此，相互牺牲，从而强化了两人的血缘纽带和精神依偎。此时，上述不同元素以家庭伦理为中心而达成契合。

制片方将该剧定位为“悬疑喜剧”，但仔细品味能发现它蕴藏的悲剧色彩。这种悲剧不但表现为个体人物的命运，还表现为整体性的社会境况。锁子的痴呆爷爷不知锁子已经葬身山林，仍孤独地坐在房前，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这是剧中令人心颤的时刻。有人因此而质疑该剧在“轻喜剧”与“悲剧”风格之间的矛盾。但这恰恰构成了该剧的深刻之处。剧中许多喜剧感源于一种低如尘埃、自舐伤口的姿态，观众在一个优势位置上静静地打量着他们的可笑，这种喜剧的内核是深沉的悲剧。张英勇为人乐观热情，但他首次去赌场就遭遇警察，最终跌落悬崖，失去双腿。于是，喜剧性与悲剧性在此交融。“笑”与“泪”非但不矛盾，还相互渗透。这种将喜剧与悲剧的融合，为作品增添了更为深刻的意蕴。

人物群像与影像美学

虽然双鱼河市是虚构的，但剧中的时代样貌和历史境遇却无比真实，细腻地刻画了小城的人物群像。在人物表现上，体现出独特的艺术构思和审美追求。首先，以现实主义手法将人物塑造与社会描摹紧密联系起来。雪琴与弟弟大雨虽无血缘关系，但她把大雨看得比命还重要；吕玲原本是一名舞蹈演员，受伤退役后成为售货员，充满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白皮、锁子等无业青年，于正道并无出路，被迫从事不法活动。在双鱼河这个落寞的小城，这些生命都经历着各自的困境，挣扎着寻求解脱和救赎。

其次，抓住关键性细节着重进行刻画。比如，商全亮和女儿商谨的关系是全剧的一个重点。导演有意表现商谨每次返乡的场景——坐在大巴上听着随身听。这时的背景音乐都是舒缓轻快的，这种音乐风格既表征着商谨从繁重工作中暂时解脱的放松，又表征着商全亮见到女儿时的欣喜。这些音乐指向他们各自一方，也指向两人之间的联系，呼应着父女俩冲破内心芥蒂的纽带。再如，在吕玲被双重侵害之后，得知真相的胡廷独自坐在医院楼下，他想抽烟却怎么也划不着火柴，这是他内心极度震颤的表征。这些细腻微观的表现，使人物形象饱满立体，令观众产生共鸣。

最后，将人物刻画与影像构造结合起来。以“五虎”中的老四为例，他外出不慎摔伤，变成了傻子。在行动上，他是消极的，但在影像美学上却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曾经走丢一次，茂密齐整的苞米地中间是狭长的行道，一对父子骑着自行车载着他行进在马路上，渐落的夕阳从远处射来光辉。这是独特的影像美学，彰显了影视作品的影像本体性，紧张的叙事节奏也得到调配而变得舒缓。后来，老四被绳索捆住，被独自留在大院，绳索限制了他的自由，他望向远方无尽的苞米地，眼泪缓缓流出。可以说，由于突然变傻和行动受限，老四承担起该剧审美表达和意境营造的功能。

科学话语与神秘参照

“外星人”是该剧的另一重要元素，商全亮总将其挂在嘴边，却被斥为无稽之谈而引人发笑。但事实上，只有将其放在特定的时代环境和主体心理中，才能恰切理解其意义。首先，对“外星人”的迷恋反映了商全亮自身的生存境遇。在影片开头的动员大会上，商全亮在笔记本上写道：“探索外星文明，能让我们忘掉眼前的烦恼吗？”他对外星人的执着，既是自我标榜、追求特立的表现，也是为了暂时忘却生命中的遗憾、失意和痛楚。

更重要的是，对于商全亮来说，外星人及其相关论述也是一种“科学”，这种“科学”是一种融合了知识、幻想和迷信的混杂物，游走于科学文本、泛科学文本（科幻小说）和反科学文本（民间怪谈）之间。这样一来，“外星人”便具有了双重属性：既是一种异想天开的臆想，又具有一定的科学性。该剧的深刻之处正在于，在这种暧昧中表达了对科学话语本身的游戏式反思。由此，“外星人”又是商全亮尝试探索、理解、表述未知事物的一种途径。

与此相关的是，该剧在对真相的科学性揭示中，又始终为非科学留下余地。就刑侦破案而言，科学的逻辑是由线索到真相，再到定罪量刑，但该剧则呈现出别异的设定。以“五虎”之死为例，老大死于野兽撕咬，老二被老刀子开枪打死，老四、老五都死于地雷（边第五也死于地雷）。相较于警匪之间的对立及司法对犯罪分子的惩罚，导演似乎更想让他们“自然”死亡。在这背后，是一种更为原始、民间、超验的“因果报应”观念，也即商全亮经常念叨的“早早晚晚”。这显示了该剧另一种更为隐微幽深的世界观，它以自身的神秘而成为对科学世界的一种他异性参照。（李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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