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　宁

《风再起时》自2月5日在内地上映后，累积票房4864万人民币，香港本土票房只有408万港币，豆瓣评分6.3，此般市场反响及观众口碑与影片上映前的市场预期及观众期待而言，存有一定的距离。在《风再起时》之前，表现香港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枭雄传奇人物的电影创作产出了一些经典之作，比如《跛豪》《五亿探长雷洛传》《四大探长》《追龙》系列等等，这些影片大多以商业片的模式、人物命运为主要线索，更多地体现枭雄成长的故事性。

【资料图】

影片中给人印象至深的场景之一，就是南江的扮演者梁朝伟在房间里独舞，在富有时代感的舞曲中，他像是正在拥抱着一个深爱的人，陶醉其中，独自起舞。这大概是这部影片主题风格的集中展现。《风再起时》显然更像独舞的探戈，用艺术片的诗意表达、浪漫情感的漫溢来讲述香港这座城市的故事。

艺术片的诗意表达

导演翁子光以颇为文艺的手法，重塑了20世纪40至70年代之间的枭雄人物：跛豪、雷乐、南江，三人之间的故事。他们起步于香港鱼龙混杂的特殊时代，凭借手段聚敛财富，最后因廉政公署的成立，消失于公众的视野。颇有趣味的是，《风再起时》的表现重点，并不是展现枭雄们的发迹史，亦不提供英雄人物打江山的快感，而是借由艺术片的诗意手法，碰触历史风云，展现人世人情变幻。

不同于一般的商业片或者之前的历史片，影片采用旁白的手法，用南江的口吻将故事娓娓道来。作者化的旁白融入了南江的个人情感，在个体的回忆中道出这座城市不一般的过往。40年代香港的沦陷、50年代香港的恢复、60年代香港的博弈、70年代香港的发展，是这些人物成长故事的历史幕布，更是这座城市变迁的底色渐变。影片用了较多的特写镜头与慢镜头，富有棱角的面庞、充满恨意的眼神、缥缈萦绕的烟雾、都在细致得雕琢着人物的性格。同时，影片的用光在营造时代感方面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烟雾缭绕的警局、纸醉金迷的夜场、仪式森严的黑帮聚会、嘈杂混乱的九龙，无序的时代就这样被建构了出来。

整部影片并不是顺序的起承转合，而是非常个人化情绪化的叙事手法和略显碎片化的剪辑。尽管是跨越几十年的发展历程，影片并没有按照事件发展的顺序来讲述，更多的是按照情感的累积来表现“这个甜苦交集的往日香港”。这可能是影片带来争议的核心问题，情绪化的叙事突出了回忆的温度与韵味，却影响了故事的连贯与紧凑，很多观众在舒缓节奏中迷失，只留下了影像的片段痕迹。

浪漫情感的漫溢

《风再起时》是翁子光导演继《明媚时光》《微交少女》《踏血寻梅》后的一部电影长片，延续了他之前以独特视角切入、深度洞悉香港社会变迁的风格，以及情感大于叙事的模式，浪漫情感在影片中的漫溢明显优于故事线的完整与顺畅，给整部电影蒙上了一层模糊、暧昧、迷离的年代气质。

在炮弹轰炸这座城市，很多的建筑变成废墟，人们四散而逃，而画面中却有一位老者还在旁边拉着二胡。所有动态中的静带给观众巨大的视觉冲击，危难中的淡定与浪漫扑面而来。雨落下来形成一个透亮的水面，脚丫子踩在上面，像踩在观众的心里，火焰在腿边飞起、燃烧成灰烬，红色渐变成灰色，空气中都是雨雾，朦胧肃清，即使是在历史变迁无力改变的重要节点，仍然可以感受到浓郁的情感漫溢。

同样是翁子光执导的《踏血寻梅》中略带文人气质的臧Sir（郭富城饰）在《风再起时》中饰演了一个警探雷乐，失去爱又获得爱，终究困在爱里的一个人，影片没有着意于他为了事业、为了女人如何得不择手段，而是他内心的柔弱和浪漫用哪一种方式可以表现出来，这人世，何以悲凉至此。

在雷乐追求蔡真的过程中，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雨中舞蹈，是对美国著名音乐电影《雨中曲》的戏仿和致敬，两个人在雨中的车站约会，随着落雨翩翩起舞。这显然并不符合一部故事片的叙事需求，却十足地表现出了导演追求的浪漫情怀。两个人的爱情，如这雨中的舞蹈，让人沉醉。浪漫情感的漫溢，使得整部影片的情感输出变得非常浓郁。

“这座城”的主角身份

相对于“当下”的彩色与旖旎，影片中有关历史的影像是黑白的，并且使用了很多的真实影像。英国殖民、日军占领、帮派林立、警匪对决，一幕幕真实的历史再现于银幕之上，群体记忆就这样被唤醒，这座城市的主角身份进一步被确认。观众随之进入到历史的帷幕之中，进而更直接地体会这座城市的历史，甚至画面中一闪而过的电影《细路祥》的海报，也都体现着具体而微的历史感。翁子光自己说：“这不是一部常见的商业动作港片，这是一部赋予香港情怀的言情历史电影”，这更像是他写给香港这座城市的情书。

从这座城市的景观展示而言，不管是黑白抑或是彩色的，《风再起时》无疑带给我们这样的景象：被战火摧毁的废墟；外貌毫无个性、像黑洞一样可以吞噬人的拥挤的村屋；摇曳着五彩琉璃充满情欲味道的木质阁楼。影片没有让故事的连贯性主宰节奏，而是让感性情绪作为讲述故事的主要线索，尽可能保留像纪录片的眼睛，或者多一丁点的视角空间。断裂的叙事没有影响观众的领会能力，观众依然可以在观看过程中自动拼接起完整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历史流连中找准每个人的人生坐标并且按图索骥。

于是，僭越贪婪的欲念和暴力，爱而不得的遗憾和懊恼，不止存在于南江和雷乐之间，或者藏在两人明争暗斗的算计里，亦存在于南江与女人的情感纠缠里，以及雷乐对“小愉”的执念中。这样的爱恨情仇，流淌在这座城市寻常每根纵横交错的血管里，蠢蠢欲动……处于纠缠中的帮派、警察、小混混、女人们，一众看起来进入了“上流社会”的人们，因各种仇怨交织成千丝万缕的关系，共同拼凑了这个城市所经历与承载的复杂历程。

历经一百多年的历史，香港本土电影的文艺风格已经渐成气候。内地香港合拍片更多地倾向于表现内地新主流的故事与风格，彰显新时代的人文理念。从这个意义来看，《风再起时》是合拍片中的一个特例，用特殊的文艺的手法叙述了香港这座城市的故事，尽管是商业制作，但有明显的个性化的作者风格，它诗意、它浪漫、它可能不被接受和理解，就像一支独舞的探戈。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副研究员）